“临界”与展望的“物的边界”：何处追寻雕塑的物性？
文/马钦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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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出版了一本书《临界》，探讨数字媒介这种新技术所可能撬开生命的未知通道，“临界”云云，便是剖析我们将会面临的底层逻辑的颠覆性改变。无独有偶，恰遇展望的新展：“坍缩几何学”，冥冥感觉我与展望在关注同一问题，只是各自角度不同。30余年前他刚做假山石，我与你彻夜长谈，而有自然之石到文化之石一文；30年之后，他走到了物的边缘，与我站在“临界”点，仿佛天作地合的再次重合，交流着他的坍缩几何学的“物之为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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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科学技术都着眼于现实以及切实的问题，而艺术的思考的核心是为人的福祉，抑或某种困境和无解的追问。此时，艺术是科技的儿童时代，一切技术都是艺术可以讲述的神话。展望，将近四十年的创作历程，仿佛是一个一直摸索着行走、期待走到现实世界尽头，触碰物理的边界，随之剖开某块石头，试图窥探宇宙爆炸时凝固在其中的信息，读岀生命的物理痕迹。那是什么？物的边界？抑或物性？、
“我的宇宙”展览现场，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北京，2011
展望有一本扑克牌式的画廊印刷品《物之边界》，记录了他近30年的创作历程（止于2020年），其中有泥塑装置、金属切削、有未完成的方案。我从中读出他一直用一个雕塑家的“奥卡姆剃刀”的方式触摸着期待撞到物的尽头的行程。没有解说、没有引号。物物非物。物物即物。
物无处不是边界，又根本没有边界。此非物，乃物之性。洞察此“性”，必须触碰到物的边界。
真正的雕塑，或者我理解的柏拉图意义的上帝造物，是一种思想穿物术，我称之为：思想崩进了物质里的量子精灵。一堆雕塑家的思想零配件，到几何学智库去找技术路径，用爆破技术逼迫粒子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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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期的中山装抽空的肉身躯壳，今天看很像灵魂逃逸的亿万年的石头。2014年的《幻形》可谓是物羽化成道。
“用超轻粘土先翻制成人形然后随意塑造，假设自己是一块镜面不锈钢石头，随意改变着反射的对象。形不是物，它不具有物质的重量与实在，它其实不确定自己是什么，但总有一个形存在而误以为它是什么；形也不是图像，它无法被阐释；形是表面的，没有实在的内容，浅薄需借物而生；它只是物体与空间的边界，物可以毁灭但形仍在，飘如烟，也可化为无。一种无重力或无骨的雕塑。”展望如是说。
《幻形》（局部），2015
用我的说法，雕塑的根本问题，不是用它去说什么，而是其自身即是何物。你要造出这样的物。很遗憾，在中国艺术圈，明此意者甚少。多是作为谋生、唱赞歌的手艺人和殿堂里的“玩艺儿”。
自2016年开始的《隐形系列》，用流体力学的数学算法依然以创作者为原型，进入熔岩后的异变，熔岩的流动力量（包括温度）在不断地改变人的形象（同时人也对熔岩加以改变），不可逆地、直到最后消散成颗粒融汇于大自然元素的永久流动之中。随机演化，永不重复，看不见的隐形撞击叠加后产生出各种异样的状态。
《象变》，2016，黑白无声录像
这便是自由。物的自由的跃动和生命的自由物化。在此，首先清零所有的价值系统的预先设定，站在未知的边缘，让思想零重力，这叫临界。临界之眼看见什么呢？看见人的自由的数学模型的构造，呈现了物理世界的某种形式。青蛙的视角和鸟的视角准确的如几何的丈量标度，你说是谁教会它们的数学语言？人的自由的清零便体现为：艺术为生命精神立法，实现自由表征的自闭合性，无须任何传统的固定程式，自律自足。这和青蛙、鸟的运动的精准协调没有实质的差异。
《坍缩几何学》从单频影像到火山石的16个组件，展望仿佛找到了雕塑造物的量子形体，捕捉到坍缩的瞬间。它们按展望的几何和非几何的方式，切割成为《正方切》、《正圆切》、《内方》等等。心愿所期，《想有个洞》，于是乎，便有了《粒子的样N5》。作为雕塑家的技术工具箱，思想的向量数值化，仿佛听凭神意，从展望的欲想之手化为物体。
《想有个洞》（局部），2025
展望的“坍缩几何学”，撬开了视觉理念的一道缝隙，触碰到思想的物理性质。艺术家通常会说，我表达什么什么，我象征着什么什么——这大多是一种文学式或哲学式扯淡。展望为埋葬这种“扯淡”提供了“奥卡姆剃刀”。思想的粒子撞击出展望的坍缩几何学。难怪柏拉图的学园门口写有，不懂几何学者请勿入内。因为他坚信，五种正多面体即是宇宙的元素；火对应正四面体、土对应正六面体、空气对应正八面体、水对应正二十面体、而正十二面体非常特殊，它就是宇宙的形状。
看来，展望可入柏拉图学园了。
“展望：坍缩的几何学”展览现场，诚品画廊北京，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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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30年前的挪移假山石的雕塑思维，现在被几何数值穿透。穿出物质撞裂瞬间分子崩落的物之原形态。这应该就是展望寻找的“物的边界”。展望回到了雕塑的原点：雕塑家手头上的材料是为上帝制作色子的；雕塑家的手秉有神性，是上帝摊派给觉醒者和艺智的肉身祭礼，因而秉有“量数”的造型之智。
什么模仿、表现、表情等等在此太低级了。什么述说？什么传承出新？什么主题创作？等等，都见鬼去吧。让百年前的死灵魂套住的生命，弄出的形体终将化为乌有。展望，量数的双手代替眼睛直接挖出一种智能：思想透出物的量子精灵。
这是中国当代雕塑从来沒有的思想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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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艺术的精髓，用我的说法，是身体的触摸智慧和生命观念拓展的灵媒现象学。因此，艺术爆点呈现出一种特殊智慧。那是某种从外在物体上无法直接感知、其智识特征体现为表示和被表示的结构之间所蕴含的一种生命深层的直觉。这正是艺术给予人类造物启智的内在动力。在此，艺术创造的或二维或三维的空间，演变成了一个持续的颠覆观念的物质工具。
我把它称之为：灵魂通过眼睛之看的直观。亦可以说，是直觉生命关于世界的某种造物行为和终极物的触摸。人工智能时代，更加突显了艺术的这一灵智的不可替代性。
科学的证明必然依赖于一种技术实验和实验证明的方式，否则就是一种猜想。每一种科学真理的证明都离不开一种特殊的针对性的技术编程的应用。每一项引起基本生活更新的新兴技术的兴起，都会种下新的问题的种子和重组社会底层逻辑的可能性。于是，造物的本源追究便成为人究竟何为的验证主题。展望把摸到了这根生灵的神经。
“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艺术与科技”展览现场，2025
与复杂、高深的几何学说以及由这种数学为基础的种种打印技术相比，雕塑技术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技术。那么，问题来了：从古至今，无数杰出英才摆弄泥木铜铁之类干什么呢？
我的回答是：物理占卜术以及巫师寻魂的技术储备。现代雕塑是思想的物理边界，提供一块站在思想前沿的悬崖峭壁上看未来的思想物块：具有穿透力，击穿物质，洞见物的灵性。
这是不是展望的“坍缩几何学”的答案？抑或展望也不知道的答案？或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2025年11月10日-12月5日，上海
作者简介
马钦忠，华东师范大学现当代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第二届、第三届中国设计大展及公共艺术专题展学术委员，2010年上海世博会专家委员会成员，中国风景园林学会公共艺术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出版论著10余部，发表论文100余篇。主要专著有《书法与文化形态》、《语言的诗性智慧》、《公共艺术基本理论》、《20世纪以来西方哲学家论绘画》、《公共艺术哲学》、《临界-新媒介艺术的思想征候》、《思以成像-当代艺术的观念生产》等。
本文于2025年12月20日发布于诚品画廊 ESLITE GALL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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