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

文/王将

坍缩的几何学，展望最新个展的题目充满观念性的信息。对于坍缩这个物理学领域的概念，绝大部分人并不清楚知晓其确切的定义。而几何学则是每个人基础教育阶段的必修。陌生的定语修饰着一个熟悉的主词，我们原本熟知的内容变成了需要被再度审视的对象。在这批雕塑新作中，如此再度审视没有采取词源学的考察方法。“坍缩”与“几何学”的本质性定义不再重要，两种观念通过空间内的生产，构造出极其具体的形象。几何学所描述的是这批雕塑新作的三维尺度，坍缩指向这些物质性实体内所灌注的时空测度。因着几何学，它们得以在物理上成立。因着坍缩，它们被赋予生命的向度——原发、定型、殒灭以及重生，恰如循环播放的影像《坍缩的几何学》所呈现的那样。


《坍缩的几何学》，2016-2025 单频影像，彩色无声，1分27秒

影像里，美术训练时必用到的几何模型逐渐消融。它们烟消云散，化作无数粒子。影像的内容由专门编写的计算机程序生成，后台算法模拟着投入火山熔岩后石膏模型会经历的物变过程。展厅地面上，火山石被打磨成几何模型的样子。冷却下来的熔岩质地坚实、孔洞密集，这种材料有太多不可控的天然因素。而几何学所确立的点线面异常纯粹，它们在火山石上无法获得准确的显现。于是，我们的头脑便从那模糊与混沌中提纯出一个形，识别并命名了它。这就是展望所理解的古典几何学的发端：我们在主观上设定完美的几何要素，但同时我们不可能从自然中找寻到那纯然之形。几何学是理性的产物，它中断了对自然的简单模拟。艺术家的判断并不为过：自然世界中不存在几何学。




“展望：坍缩的几何学”展览现场，2025年，诚品画廊，北京

模拟的中断在展望的新作里还体现为一个犀利的动作——切。以不锈钢拓制天然石块，此乃他标志性的创作手法。石头自身崎岖的样态和粗糙的纹理被保留下来。但是因抛光而无比闪亮的表层却在明示它们从来都不是自然物的直接仿品。展望更进一步，从石块的整体内部抠出一处几何虚空。抽象的圆柱或方体由大脑识别、臆想并被“植入”到原本的“伪石”中。现实的空洞反而成为了观念里的存有，无与有相互嵌合，难以脱离彼此而存续。二者交界之处，曲弧或平整的切面，有着细腻的拉丝纹路。切，亦在超越无限。先对半截断一块石头，再将二分的小石块按序层叠。依次类推，这一行为在理论层面可以无尽延伸。那逐渐尖细的“塔”必将刺穿穹苍，接近纯粹的理念。


“展望：坍缩的几何学”展览现场，2025年，诚品画廊，北京

十条简明扼要的艺术公理分散地排布在展厅墙面，它们是展望新作“演绎系统”的逻辑出发点。作为公理，它们的不证自明性不依赖于任何事实的确认，非逻辑性的空间存在即雕塑本身正是这些断言成立的直观根基。“公理”预先设定好规则，唯有不违背它们，创造方有无穷的自由。这些规与矩，成就了几何学的方与圆。至于坍缩——一切都在往不可逆的混乱中走去，这是艺术家所认为的世界现状。坍缩的几何学，是充斥着张力的纽结。它既是坍缩，又是几何。或曰，坍缩被几何，几何被坍缩。两词的所指不断地滑移，而位于公理之下的创作则构成了借喻修辞里的喻词。感性的空间形式喻指抽象的观念。创作者的主观之思反向切入坍缩的熵增进程，拨开无序的迷雾，引领主体贴近超然的境界。


“展望：坍缩的几何学”展览现场，2025年，诚品画廊，北京

关于作者
王将，艺术评论人与独立策展人，他同时是寸止设计（Inch Office）创始人兼视觉总监，并担任四川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及中国当代艺术年鉴特约编委。从业至今，王将策划了逾百场当代艺术展览，并编辑、设计众多艺术出版物。他的研究与写作所聚焦的议题包括：具象绘画的复兴与叙事重构；材料实验与新物质主义转向；屏幕文化对架上绘画的渗透；全球化与东方美学的张力；社会运动与集体记忆的视觉化；艺术史谱系的解构与重写。其艺术评论文章广泛发表于各类艺术媒体及艺术机构官方平台。

本文于2025年11月28日发表于诚品画廊ESLITE GALL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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